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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g Archives: 南南自語
外婆
三四十人圍在病床的旁邊，都望著外婆。沒有人說話，大家都像在等著一件事情，環境靜得有點怕人。 我外婆兒孫甚眾，子女八人，各自成家，孫兒十五人中，如我般已成家者也有四人，加上我兩位表姐共生了四位曾孫，家庭聚會都是一大堆人，若在外婆家中吃飯的話，都是只有小孩子的坐位，其他人都是站著來吃的。當然，這樣成員齊全的家庭聚會也只是大時大節偶一為之，就算農曆年拜，也未必同時出現——那天在醫院大伙兒都到齊了，我心就想，之前一次那麼齊人，好像已是很久以前的事——而且，以後就未必再有機會了。 大家在床邊靜心等著一陣子，外婆情況卻反而慢慢平伏下來，事情並沒有發生。大概大家心中都想，繼續等下去又不是，又不成無端走開，都繼續靜靜呆著。護士這時走過來，打破悶局：「不是說每次只能兩個親友進來探病嗎？大伙兒都出去。」一大伙人徐徐散去。偏偏媽媽就在爭議，說要留下看護著云云。 孩時，表姊弟們年紀相若，一向玩得投契，每有外婆那邊的聚會，我都喜歡去。後來年紀大了，漸漸發覺好像媽媽不特別希望回外婆家似的，印象中有幾年好像一年才跟那邊的親戚見面一次。那幾年後，一眾孩子都長大成人各有前路，連我也跟孩時的玩伴變得疏離了。 媽媽跟家人疏遠，我一向都不明白。這些年來，媽媽每說起跟家人關係時，就很情緒，偶爾埋怨自己跟外婆關係不好，偶爾說老爸不喜社交的性格把關係都搞壞了云云。據媽媽說，因為她跟家人關係不好，她少時就獨自搬離自立了，嫁老爸時也沒怎樣跟家人商量。 媽媽少時的事我不清楚，後來我懂事以後，卻見到每有關於外婆家裡的事，媽媽就緊張兮兮，每每都立場強硬，力排眾議，把討論都弄彊；她又非常在意家人對自己的看法，我少時某次成績不錯，我自己也不覺得是什麼一回事，她倒要四處跟其家人說，其他人不怎麼欣賞，媽竟為此傷心起來。我作為兒子，有些時候也看不過眼，心想如此這般，跟誰也很難有什麼好的關係來。 雖說關係不好云云，媽媽倒其實是很關心外婆的。近幾年來，外婆老了體弱，媽總為外婆張羅什麼體檢食療的事。外婆生病了，她就堅持要為外婆就醫，跟姨舅們鬧意見。總覺得所謂跟外婆關係不好，根本就無從說起，不過是媽自己性格偏激，心中有個結，自己把情況搞垮，與人無尤。 在病房外大伙兒又再等了一下，始終大家在醫院其實也待了幾小時，姨舅輩就在商量，各家輪流更替看守著，有些什麼就通知大家。臨行前媽媽叮囑，說第二天有時間就來看看外婆，謂時候也不多。根本，媽就是最在意的一個。 第二天早上十時許，還未有機會再去看外婆多一次，就在辦公室收到媽媽的來電，說外婆走了。 我一直以為，外婆走時媽會情緒激蕩。但媽在電話告訴我外婆走的很安詳，媽的情緒倒像很平靜，我有點意外。 外婆八十多歲，臨行前滿堂兒孫齊集醫院都見過一面，大概也無憾了。守夜當晚，大伙兒氣氛也很輕鬆。就只有在化寶時，大家情緒特別高漲起來，一眾人把什麼大屋、車子、金銀財寶、家屋用品等一一送進火裡去，眾人大叫：「婆婆，收野啦(接收東西啦)！」、「媽，收大屋大車啦！」不知是否心理作用，總覺得是媽媽她叫的特別響亮，也特別傷感。 我有時懷疑，是否因為兩人關係太親密，令一方面太在意對方的想法，反而給自己壓力，令自己無法釋懷，反把事情弄彊。假若雙方都放鬆一點，或者從一開始，關係就自然舒適得多了。 有人說我像我媽媽，我有時想，也有點像。 婆婆好走，媽媽是很疼你的。 相關文章： 《父親》 《母親》
禮物
一直以來，我怕收禮也怕送禮。 大概我是個挑剔的人，自少以來，大大小小無數收過的禮物中，除非根本由我選定之禮物，其他各式禮物中，鮮有合心意者。又或者我是個知足之人，對現時所有，已感充足，本無意慾添置什麼。收到禮物，雖感欣慰，卻也覺得不知如何處置，食之無味，棄之可惜。 合心意的禮物之中，比較喜歡的是飲食之物，一則我是饞嘴之人，百般美食，莫有不歡。而且口福享過，了沒麻煩，無需為處置物事而周張。其他各式禮物，例如朋友外遊手信，親友結婚回禮，尤以精品擺設為甚，雖說大都精緻美觀，然則香港寸金尺土(每尺月租十五元)，家居淺窄，捉襟見肘，難有容物之所。禮物雖美，亦只得望而輕嘆，初則放於重門深鎖處，後則滄海桑田，塵歸塵土歸土。 對我而言，但凡我認為某東西有需要擁有，除非負擔不起，其實多已擁有了。我硬將心比己，把這想法套在身邊朋友身上，總覺得送禮之事，除非敷衍了事，否則送無好送，總想不到有什麼禮物對方又需要又喜歡又竟然未曾添置(而我又負擔得起)的(其實是我沒有心思)。 每有節日，儘管我覺得浪費無聊，按傳統總不成兩手空空，仍要「買點什麼」，花費買些不知何故比普通裝貴得多的禮盒裝朱古力糖果什麼的，還要厚厚地包上一層花紙，好讓大家不知就裡。每有出門，儘管香港物質無所缺足，世界各地精美物事，香港總有發售，但總有些不相熟的朋友同事期望要買些手信回來，結果只好硬著頭皮，明知該物無聊沒用，甚至根本是祖國產物，仍要千里迢迢飛天遁地帶回來。送的人不爽，收的人不歡，然後物我兩忘，最終地下相見。 以往社會，物資短缺。為表心意的一份禮物，確是彌足珍貴，足見盛情。今日世界，百物無缺，能夠買回來的禮物到底還有何意義？又是否我們所需？與其挖空心思，破財浪費為對方買下一份多餘之物，何不把時間心機，都變成對對方的關懷與尊重？ 本站推介有意義的禮物： 樂施有禮
佛光街公園的氹氹轉與皇后碼頭——什麼集體回憶？
我與太太幼時是對座的鄰居，不過兩人兒時並不相識。當時家附近有一個佛光街公園，我倆兒時都在那裡度過不少快樂童年時光。 太太大概三四歲時，在佛光街公園的氹氹轉附近玩耍時，一腳把鞋踢到氹氹轉的底下。當時一個小男孩挺身而出，鑽到氹氹轉的底下幫她把鞋子拾回來。當年的太太在心中就想，將來要嫁給這個好心的男孩子——當然，這個男孩子就是我了，我們後來交往後相認了這件童年往事。 這段童話般的浪漫往事，給我請了小演員拍成了短片，在我倆的婚宴上以特備節目播了出來。太太當時感動得不得了，在座的親友事後也津津樂道。 但其實短片也有一些不足——片中小演員鑽的其實並不是一個氹氹轉，而只是某個公園的一個攀架。 在我重遊佛光街公園準備拍片的時候，發現原來公園的設施已面目全非，當年的氹氹轉已不復在。而當我嘗試在香港找出一個氹氹轉去拍我的短片時，找了好多地方都找不到，結論是：「原來香港已大概沒有氹氹轉了。」因此只好以一個普通攀架代之。 結果，那佛光街公園的氹氹轉，只能成為我夫妻倆，以及一眾在公園附近長大的孩子的「集體回憶」。 「集體回憶」這個詞，是令人感動的。一些物事竟然在一大伙人中都構成回憶的一部分，如此美事實在是令人興奮而感慨良多的。但凡能成為一個人回憶中的物事，當時人總多少希望能永久保存著。若該物事能印在眾人回憶中，大家對它感情洋溢，依依不捨之情，則不免令人覺得要求保留此物事好像變得理所當然似的。 或許如此，早陣子，有些人祭出「集體回憶」這個令人動容的字眼來，要求保留中環天星碼頭及皇后碼頭，令人一時間覺得，這個要求非常合理。 到底保留天星碼頭或皇后碼頭，有什麼很大的意義，我一直不懂。對前大半生起居九龍的我來說，兩者我一向都沒什麼印象，尤其是兩個碼頭本來看起來就很普通。近日多看了資料，原來皇后碼頭是當年港督上岸 / 離開之處，而皇后碼頭又據說跟大會堂是一伙的建築群云云。對我而言，港督上岸離港那一幕固然感人，但亦只限於那一幕而已，碼頭本身我看不出有什麼價值，至於建築群的建築風格云云，不解風情的我想，只要把相關資料以文檔存妥該則可矣，沒什麼非保留不可的理據。 若以「集體回憶」作為保留之說，那對我而言更加無意義——可以選擇的話，我寧願永久保留著佛光街公園那美妙的氹氹轉，以永誌我跟太太美好的童年回憶，而不是這兩座對我無甚印象的碼頭建築。 一個設施，總對一部分人有很特別的回憶或價值，但卻可能對其他人無關痛癢，若凡一物事對某一部分人來說很有意義就得保存，那恐怕世間所有事物都得保留下來。 什麼東西值得保留，什麼東西不值得，每次都得看清拆設施時有幾多人跑出來投訴才可定案，非為上策。早陣子香港已設立委員會負責界定香港一些具歷史價值的建築物，若實在要理想地保留有價值的「集體回憶」，我們應要求完善該委員會的功能，廣納民間意見，公開及讓公眾參與其界定準則，然後按準則界定建築或設施的價值。除非某事物實在有很大的很廣泛的保留價值，否則我們沒必要刻意保存。如此界定既可減少爭論，又可讓大家早點知道什麼設施可能不能保留，早一點爭取時間重遊舊地，珍惜一番。 其實事物，也不一定要原件保留才最適當。回憶，往往比現實的存在更令人回味，更值得珍惜與保存。這就是「集體回憶」的可貴之處。 佛光街公園現在已沒有氹氹轉，但每當我夫妻倆說起那兒時的一幕，氹氹轉自會浮現出來。這記憶的一幕肯定比當年現實中的氹氹轉美好而漂亮。 參考文章： 《皇后碼頭變涼亭，你們如何回應？﹝保留皇后碼頭FAQ﹞》——香港獨立媒體 《皇后的最後一夜》——林忌
生孩子這回事……
生孩子這回事，在我這個年紀的圈子裡，經常都是話題。身邊朋友各持己見，有些己為人父母，有些說明不打算生孩子，有些以養育寵物代之。我自己十分喜歡小孩子，很多年前已希望他日能育有一兩孩子，對於那些沒有孩子的家庭，總覺得有點不是味兒。 固然，生孩子與否，並無應否可言，一半是兩伴侶間的喜好決定，一半也是天意。不過有時聽到不生孩子者所持的論據，說得滿有理由般，就不太認同。 其中不少人說現代世界太差勁，空氣污染，人情冷漠，生活壓力大，工作不一定如意，物質生活難得滿足，我們無法保證孩子出生後的生活，大概孩子將來一生也是痛苦不安的，既然如此，就不應該把孩子生下來。有次談及此話題，其中一位朋友更說：「若我們為了自己的快樂把不應出世的孩子生下來，是自私的。」 對於這種「無法保證孩子生活」的推論，我不敢苟同。我敢問，我們能保證我們身邊伴侶將來生活無憂、事事順景嗎？大概不能，現實一點來說，我們跟伴侶結合走在一起，通常都是加重了對方的負擔，增加對方的壓力。若如此，那我們是否都應孤身渡過餘生嗎？近一點來說，我們能保證我們明天的生活如意嗎？大概也不能，我們也有潦倒困倦，傷心不安的機會，為了避免這些事，那我們是否應乾脆現在就死了去乾淨？ 在我們自己面對著這可怕冷漠的世界時，痛了倦了的時候，我們需要的，我們渴求的，並非什麼「不再痛、不再倦、沒有壓力、生活無憂」的保證，而是別人的關愛與尊重。反過來，我們能給予別人，尤其是孩子，最好的，最重要的，同樣不是什麼供書教學的機會，不是事業前途的幫助，也不是生活無憂的保證，而是關愛與尊重。物質世界的東西，我們任誰其實也不能保證什麼，反而關愛與尊重，只要我們有這個心思，反而就更有機會兌現。 我有信心將來把孩子生下來，並不是因為我有信心孩子將來生活安定，快樂無憂——當我自己也有失意不安的時候，我憑什麼來這份信心？但我有信心的，是我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，以及在他面對困難的時候，我能夠付上我的關愛與尊重，讓他積極面對人生，以及將這份關愛與尊重，傳揚開去。 我們不敢生孩子，是否因為我們都沒有信心能給與孩子足夠的愛？是否因為我們都自私，寧願把心思花在自己的享樂上，不願去關愛與尊重他人？當日我聽到朋友的說法，我回應了一句：「若因為自己的快樂而不把應該生下來的孩子生下來，也是自私的。」 生孩子這回事，並沒有應該不應該的，固其實也沒有什麼自私不自私的問題。但生或不生，也應想清楚，問題到底是世界太冷，還是自己太冷。 參考閱讀： 《人間》——亂衝亂撞
魚樂
有天我放工返家，老爸雀躍地跟我說他的大計，在家中一水種盆栽的玻璃盆中養一兩尾小魚，什麼植物的根又可以作為小魚之食，小魚的便又可作為植物的養份云云，我唯唯否否，隨意應了幾句，誰知第二天回家，老爸就興奮地跟我說他竟真的養地小魚來。 小魚是些不知名的「螢光魚」，比吃的白飯魚還要小，小小的玻璃盆中，養了好幾尾，一數原來有十尾。我問爸為何養那麼多，原來小魚太小，買的話一包十尾，每包十塊錢，一尾兩尾的不賣。 小魚雖小，老爸倒也細心照料。例如後來又特意買多一盆植物，把十尾魚分開，免得太過擠湧。又把盆栽左搬右移，說什麼陽光水溫云云。閒時又餵點麵包屑，呆看小魚們吃著的樣子。 退休的老爸，沒有出現我擔心的什麼中年危機，打打太極，唱唱粵曲，弄弄小魚，樂也。 無獨有偶，早陣子朋友I(女)也開始養了幾尾金魚。朋友I物質生活頗為豐富，但生活上工作上感情上都常覺不太愜意，每次網上聊天，幾乎都以生活的不愉快為題目。自開始養魚後，網上見到她都是說小魚的事，談起的時候都發覺她開朗起來。 原來，快樂的生活很簡單很接近，不在乎你從物質世界拿到多少，十元八塊小小的魚兒，只要你好好照料，可以夠你樂上好些時候。魚兒高興，你就高興。此非難事，胡為乎惶惶欲何之？ 問：子非魚，安知魚之樂？ 曰：子非我，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也？ 其實，我或者根本就知道。
